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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如兰花---一位医生眼里的生命与死亡

作者:欣文   发布时间:2016年12月13日  来源:作家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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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生如兰花——一位医生眼里的生命与死亡》这本书是作者在临床医疗工作中,深入观察病人的生理及心理状态,敏锐体悟与感知生命和死亡儿形成的系列文章合集。作者通过讲故事的方式,用文学的手法展现医生与患者共同面对疾病和死亡一个个医疗场景,传递出一种对生命的深层悲悯与关怀。本书对医生这个职业所需要的心理、人文、社会、文化等方面的修养,怎样消除或者减轻患者对临终乃至死亡的恐惧等诸多现实问题均有涉及,特别是切入病房细节的文字,有如手术刀般对生命及死亡的触及,并有一种打通了生命与俗世的通透感。

名家推荐: 

  他在医生这一特殊的岗位上体味到人生与人性的深刻性,还有独特性,这些都是平常人感受不到、体味不出的。他的文章有无奈也有欢欣,有悲辛也有快慰。

——著名作家、中国作协副主席 高洪波 

  高众作为一个曾经的内科医生,他对生命的体悟与感知比普通人更加敏锐与深入。高众的文字,有着俗世的温润,传达出了一种对生命的深层悲悯与关怀。于冷静的叙述中蕴含着一种温热的情怀。切入病房细节的文字,有如手术刀般对生命及死亡的触及,并有一种打通了生命与俗世的通透感。

——浙江省作协散文创委会主任马   叙

责编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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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众军人出身,做过医生,如今以笔作刀,解剖世俗红尘里的人情世故,他的文字兼具军人的豪爽大气、医生的耐心细致、作家的悲天悯人:生命如兰,春天萌芽,冬天凋谢,死亡只是生命的下一个驿站。如何让生命与死亡背后的轮回不再悲怆、怨恨甚至歇斯底里,在这华丽转身的背后更加坦然、包容、尊严,是高众作为医生、作家双重身份的最大亮点。作为责任编辑,我愿向读者朋友隆重推荐:如果您想参透生死玄关,请认真阅读王大夫的最新力作一一《生如兰花一一一位医生眼里的生命与死亡》。

作者简介:

  高众,原名王志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安徽庐江人,八年医生生涯。曾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北京卫戍区某部卫生队医师、副队长,现供职中国作家协会。有散文被《读者》《散文·海外版》等报刊转载,有文章入选年度随笔精选,曾获《当代》杂志2014年度文学拉力赛分站赛冠军,著有长篇小说《白衣江湖》。

精彩片段选读:

  心电监护病房

  二

  我一直不能忘记这样的眼神:蔑视和从容。蔑视是对我,从容是他自己的表情。

  因为对我的蔑视,让当时的我很受伤,所以这样的眼神能让我长久地记住。

  现在算来,这样的眼神在我的脑子驻足了整整十二年。十二年前,也就是在2002年,同样是这个时节,一个夏天的上午。我作为进修医生在部队某总医院心内科学习,当时我在普通病房,CCU在普通病房的对面,中间相隔一个过道。虽然两个病房群体都属于心内科,但是分别被厚重的铁门相隔,形成两个独立的医疗单元。

  这天上午,我在查房时,一位护士跑过来叫我,让我去CCU病房给一位病人做紧急处理。因为这天,所有的本院医生都在手术室给病人做心脏介入手术治疗。当时在科里的所有进修生和实习生当中,我算是高年资的了,再加上感谢父母给了我这张特别让病人信任的老脸,因此,我去处理病人,责无旁贷。

  当时,我对CCU一直有种不可名状的退缩心理,这种退缩心理不能理解为恐惧,但是我不愿轻易踏入,因为我清楚知道,住在CCU的病人一般都是身上装有“定时炸弹”的。这里所说的“定时炸弹”是我们在心内科内部流通的常用术语,意思就是心血管系统的某个地方有严重的病变,这个病变在病人某个未知因素的刺激下,比如情绪的波动、饮食、排泄……甚至哪怕是体位的改变,都会导致病人生命的终结。因此“定时炸弹”这个军用词语在这里运用是相当的贴切。但是这里所说的“定时炸弹”又比真正的定时炸弹更加可怕,因为真正的定时炸弹会有大致的时间体现,能给人有提防和撤退的空间。而我们所说的定时炸弹,会在不可确定的预期发生爆炸。

  我在进修期间第一次走进CCU病房,不是参观,而是去排除这样的定时炸弹。这对我来说心路上也有短暂的艰难历程,因为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去排除,作为医学进修生,在这样的大医院,没有带教老师在场,处理病人显然让人不放心。但是,在当时这样的情境,在没有本科室医生的前提下,我的出场在我的内心显得有点悲壮,并且不容退却。

  在CCU九床,我见到这位病人,一口一口在呕血,每呕一口血,会有短暂的停留,就在这短暂的空隙,他能很从容地闭上眼,很安静地躺下,稍等片刻,再侧起身抬起头,再呕一口。其实我走到护理站时就能见到他,他所在的病房的门是大开的,他的床紧靠在门口,因为他病情危重,所以这样安排,紧靠门口的病床当然是离护理站更近,便于护士随时观察。

  对于这样危重的患者,我仍然说他是一个十分傲慢的人。我的脚步声根本没有吸引来他的眼光,就连站在他床边守护他的护士,他也不抬头看一眼。他呕血的时候,眼睛盯着装血的小塑料盆,不呕血的时候,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是我又从内心对他充满佩服,因为就是这样危急的状态下,虽然他的脸异常苍白,但是面容和神态显得非常平和,没有一丝惊恐,超常的从容不迫。

  他虽然没有看我,但是很显然我的脚步声告诉了他,我已经在他的床前。我简单地扫了眼监测他生命体征的机器仪表盘,再看看他呕出的新鲜血块,我断定他是因为肺动脉高压导致他的肺毛细血管破裂而出血,虽然当时他的血压在正常值偏低的范围。我问护士,现在患者的“硝普钠”溶液每分钟几滴,护士说六滴,我说调整至每分钟八滴吧。

  患者听我这样说,他才抬起头,半睁着眼看着我,没有说话,就这样的姿势,让我一直记得的眼神:好像是蔑视,不信任,似乎还有挑衅的味道。紧接着呕了口血,又很从容朝护士摆摆手,很显然,他不让护士调整液体。这样的情况,护士显得有点茫然,不知所从,看着我。

  说实话,这样的眼神真的很伤我的自尊,这分明是对我能力的怀疑,特别是不让护士执行我的医嘱,是对我医疗技术的彻底否定。很显然,他的表情、动作和眼神真的激怒了我,我对护士说,你应该执行医嘱,作为医生,我不能眼看患者处在危急时刻而无动于衷,而医嘱,护士应该无条件执行,出了问题我负全部责任!我说话的声音低沉,但是不容否定。于是护士将液体按照我的要求调整好,患者的颜色此时显得阴沉而难看,很显然,他极不满意,甚至愤怒,但是疾病严重限制了他身体活动的空间,此时他的憋气症状连说话都顾不上,因此又显得无可奈何。

  硝普钠是临床上最有效最强劲的扩张血管药物,它的作用机理就是通过扩张血管使有效血容量减少,血管内的压力因此而降低。通过调整,患者的肺动脉压力很快降低,病人不再呕血,呼吸急促、憋气、胸闷等症状也随之缓解,他便平静地躺着,双目微微闭合,很安详。此时我很想听听病人的心率,我相信他的心脏跳动声音会是独一无二,至少我是这么认为。因为在现在的临床,肺动脉高压导致这样呕血的症状已经极少见,作为进修生的我,当然不想放过累积临床经验的机会,因为这样具有典型症状和体征的病人已经是凤毛麟角,甚至只能从书本中可以看到。

  就在我拿出听诊器的时候,护士及时抓住我的手,并轻轻朝我摇头,我只好打消这念头。走出病房在护理站我问护士为何阻止我?护士说他是这里的老病号,只相信一位医生,就是经管他的副主任医师。这位副主任医师从医学生进入临床一线工作开始,就为他治疗,一直到现在,已经为他治疗几十年的病。这么多年在心内科,他除了信任这位副主任医师外,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并且不容别的医生靠近。

  听护士这样说,我才明白为什么他宁愿这样一口一口地呕血,而不愿我给他治疗,就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宁愿失去生命也不愿相信别人。这种信赖固然可贵,同时又显得悲哀,当时我是这样想。

  中午时分,科里几位患者的心脏介入手术治疗已经完成,本科的医生也陆续回归到各自平时的工作岗位。那位经管九床的副主任医师去CCU病房看完病人后,笑盈盈地朝我走来,说谢谢你啊,我说学生应该做的。她说我去看了那位患者,他说了,有个年轻的高个子医生技术不错,还说他从未表扬和评价过任何一位医生。对于这位从不相信其他医生的患者,能说出这样的话,很显然是对我最高的褒奖。

  我说这位病人是不是很有故事,我说的故事指的是长时间的病史。这位副主任医师说是的,想听吗?我说当然。她说我慢慢给你讲。

  这是一位六岁就患上高血压病的患者,年幼曾就诊我国非常有名的一家大医院,将只要是想到能诱发高血压病所有的原因均查了数遍,并且做了两次手术,切除了两侧大部分的肾上腺,因为肾上腺分泌的肾上腺素是众所周知的引起血压升高的激素。当然在穷尽所有的检查和治疗之后,疾病仍然没有任何的缓解或者是好转。就这样,高血压病在他身上存在了三十九年,我在心内科进修期间,他四十三。如果他能活到现在,也就五十三岁。一个正是事业有成的年龄。

  叫他小高吧。其实他不姓高,是六岁时就诊那家医院的医生护士对他这样的称呼,意思是“高血压病小患者”,这是小高后来和我聊天的时候告诉我的。我微微一笑,说你在意么?他说那时小,懵懵懂懂的,没在意,但是在十四岁那年,自己很在意,挺忌讳别人说高血压病什么的,在意得一气之下不再去那家医院看病了。当初父母和那家医院签订了协议,将自己作为医院研究原发性高血压病的对象,条件是终生免费医疗。就是因为在意,放弃了终生免费医疗的待遇,转到现在的医院,也就是我进修的这家医院治疗至今。而那位副主任医师,刚进医院不长时间作为一名很年轻的医生就接诊了这位患者,从此,小高只相信她,于是这位患者一直是她的病人。

  小高,副主任医师这样叫他,他微笑着应答。这样的微笑在他的身上显得有点别样的调皮,因为我很少能看见他笑,甚至很少说话。我说现在叫你小高你不介意?他说早就不介意了,甚至我喜欢别人这样叫我,一声小高很亲切,让我想起小时的时光,我真的很希望我能更年轻一些,尽管这是奢望。说这话时,他很平静很坦然,但是我知道这种平静和坦然也许只是一件厚厚的外衣,严严实实地遮盖了他真实的内心。

  副主任医师说,你让王医生听听你的心率。王医生,也就是我。小高看我一眼,微笑颔首,很欣然地将衣服解开,在漫长的时光中被疾病折磨得畸形的胸便暴露在我面前。我先简单地叩诊,他的心界很大,并且模糊,此前我看过他的胸部X光片,心脏已经占据胸腔的四分之一。心脏变大是高血压病人常见的体征之一,但是我从没见过如此的大心脏。再拿听诊器仔细地听,有一种奇怪的声音,我很茫然。副主任医师见我表情异样,说是不是没听过这样的声音,我点头。她说,这是典型的“海鸥鸣”,他伴有二尖瓣脱垂。我恍然大悟,原来“海鸥鸣”的杂音就是这样子。所谓的“海鸥鸣”,顾名思义就是海鸥的叫声,在学生时代,还是在内科教授下发的教学磁带中听过,区区数遍又过去这么多年,早已没有任何印象。然而在现实的临床中,由于药物的更新和应用,医疗技术的进步和提高,心血管疾病的诊断和治疗取得了巨大的进步,当然对于二尖瓣脱垂这样疾病的治疗极少发展到有“海鸥鸣”杂音的地步。所以没听过是我的幸运,我不感到听不出来我有什么悲哀的。

  小高无疑让我积蓄了更多的临床经验,他的身上有很多典型的症状和体征,因此我经常接近他。他也很乐意,也许是因为能遇到他自以为信任的人太不容易。于是他和我说,你到CCU来进修吧,有你在我心里会踏实。我说来CCU是我下半年的安排。他说现在就来,说这话时,他的眼神别样,类似乞求。于是我说,我申请。

  在她的经治医生也就是上述副主任医师的帮助下,我提前进入CCU。我去CCU报到的那天,正好是小高病情最稳定,也是最高兴的一天。

  三

  我前脚进入CCU的门,大胡子后脚就进来了。说是后脚进入,其实他是被担架车推进来的。他给我的第一印象特别不好,我不喜欢他的原因是,就是躺在担架车上,也不消停,大呼小叫。说我,小医生,给我找找鞋。我没好气将他的鞋从担架车底层的行李架上取出,随手扔在他的床旁。他又说小医生,给我穿一只试试,看看脚到底肿到什么程度。这分明是将我当成他的保姆,我白了他一眼,没理会他。

  他住在十床,小高的隔壁。

  我站在他的床边询问病史,问他现在有什么不舒服?他说阴囊肿了,还夸张地用手比画肿胀的程度。说完还朝着我和护士嘿嘿地笑,这种笑,很显然有种耍流氓的味道。其实说是朝我和护士笑,其实他是朝我说话的方向,因为他的眼睛已经失明。护士是中年女子,又是过来人,在临床,什么样的男人物件没见过?什么样的病人没见过?她很冷静,靠近大胡子的床,伸手便拽大胡子的裤子,大胡子赶紧用手抓住裤腰。护士说我看看到底肿成什么样子,需不需要做手术切除。大胡子说别、别,神态慌张并且显得急迫。

  我不喜欢这病人,实在是没个正经,如果不是看他病重,真想抽他大嘴巴。

  大胡子是他自己叫出来的,我问诊时说你叫什么名字,他说大胡子,别人都这么叫我,你也可以这么叫。我说问你正经的,要入病历呢。他看着我傻傻地嘿嘿笑。他嘿嘿笑我真的很反感,有点轻浮有点淫荡的成分,可能是他第一次朝护士这样笑而给我留下更加不好的印象。

  大胡子五十来岁,是某家报纸的美术编辑,美术科班出身。据他说从二十几岁开始就留着胡子,一直到现在。他和我说胡子的话题那是滔滔不绝,在院校学习期间,他画的画总是不如同学好,于是另辟捷径,便留起胡子,等到一定的长度,用毛线扎起,整理成毛笔的模样,用胡子作画,经过长时间的练习,居然获得成功。每次林祥嫂般说到此,便很炫耀地大叫,我还给某位领导人画过。我是一个爱抬杠的人,他每次说到给某领导人画过的时候,我说不信,要不你给我画一张我看看。我这样一说,他的神情便会黯淡下来,低声嘟囔着,说现在眼睛看不见了,没法再画。显得很沮丧。每次看到他沮丧的样子,我总是很开心,有些报复的开心,说我只相信亲眼所见。

  其实大胡子住在CCU并不是他的病情有多么危急。他虽然有陈旧性心肌梗死,而且梗死心肌的很小,恢复得又很好,这几乎对他生命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影响。最主要的是他的糖尿病,这本属于慢性消耗性疾病,如果进行合理、规范的治疗,是很少出现并发症的,并且不会影响生命的进程和治疗。但他自从查出这病,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统统不管,如常大鱼大肉抽烟喝酒,并且从未用药控制过,最终由于严重的并发症导致眼睛的失眠,更重要的是因为糖尿病的影响,导致他的肾由于膜通透性的改变,他的身体因此留不住蛋白,基本上每天补充多少就能尿出多少。我们知道,糖、脂肪、蛋白三大代谢正常运转才能维持机体正常生存,缺一不可。对于大胡子来说,因为他严重的低蛋白血症,导致心功能衰竭和严重的水肿,如果说严重的水肿不会危及生命的话,心功能衰竭可在很短的时间内夺去病人的生命,而像这样严重心衰的病人会随时出现恶性心律失常,这就是需要实施监护的理由。大胡子的水肿不光是阴囊水肿,而是全身都出现水肿,我最受不了的是,他经常将裤子褪到膝盖,坐在床上露出阴囊,然后自己低着头,傻傻发呆。

  对于这样严重的低蛋白血症,在临床上除了做肾移植手术或者是大量补充蛋白之外,没有其他的好方法。做肾移植手术,他的心脏平时不会危及生命,但是谁也不敢保证能经受这样大手术的冲击,而且还要经过漫长的等待,等待与他身体匹配的肾源。手术是排除了,剩下的只能是大量补充蛋白。于是我和他说,你每天多吃点肉食,从食物里补充一些,然后再从静脉补充一些。本来我是心平气和对他说。没想他反应强烈,大叫,我不吃!我说你为何不吃。他说,我是忠实的环保主义者,我爱护动物,他们和人一样都有生存的权利,你凭啥吃它?

  我说,是的,我承认你的环保,但是弱肉强食本身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当老虎遇到山羊,它会因为山羊的弱小去怜悯它而不吃它么?当你因为饥饿危及你生命的时候,面对一块肉我不信你会无动于衷。生存没有道理可讲,所以我从不思考生存的意思,对于自然界所有的物种,生存只是一种本能。他说生存只是一种本能,那又为何有那么多人选择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我说,这同样是自然法则,当有的人选择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这说明他自己认为已经不适合生存在这个世界上,这同样符合优胜劣汰的自然法则。虽然我们经常能看到我们感觉非常优秀的人也会这样,但是我们从来没有深入过他们的内心,人作为这个世界最高级的物种,不应该将他的肉体和精神分割开来,我们看到只是因为他们肉体的适应而对他的死去倍感惋惜,但我们何尝知道他的精神早已与这个世界渐行渐远。

  大胡子说,你是否认为人类的生存就是需要疯狂的杀戮?我说您别走极端,这不是杀戮的问题,是人类需要生存而已,而生存需要质量,所有物种的生死存亡,甚至是整个物种的灭绝,在人类生存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因为人类这个物种强大得早已凌驾于所有物种之上,所以,这才是真正符合大自然适者生存、优胜劣汰的法则。大胡子又问,那你认为什么是环保。我说我理解的环保只是人类在活动中尽可能维护自然界的平衡而已,而不是过于贪婪地索取。我又说,对于你,也许就是吃几头牛而已,这是正常生理需求,是维系你生命的必须,而不是贪婪,你不会受到上帝的惩罚和你所谓的环保主义者的谴责,这点你放心。

  大胡子在我随口乱说的环保理念轰炸下显得有些气馁,低着头不说话,很显然从表情上来看,并不服气。我不管这些,继续说,所以你要多吃点肉食补充你的蛋白。我说这话时,他抬起头说反正我是不吃,我保持我内心的怜悯。我说你的怜悯只是虚伪的怜悯,你知道每天给你补充的蛋白需要多少人吃肉才能从他们的血液里提取?从这点上来看,所以我说你只是处在食物链最高端的动物,比人还高端,你只是看到表象而已,对于实质你却视而不见,可见你的环保观是多么狭隘。

  大胡子彻底无语,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装睡。

  第二天上班,我查房到他的床前,他说你附耳过来。我俯身侧耳,他低声说昨晚我吃了牛肉,多少年没吃了,还真香。说完咂咂嘴,似乎回味悠长,孩子般天真。我拍着他脑袋,笑着说,这就对了。

  又过了两天,早晨照例查房,见大胡子躺在床上,闷闷不乐。一般情况下,一个器官的缺失,会有另外的器官代偿,比如大胡子,他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是听觉异常灵敏,他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分辨出哪是我的脚步声,高兴的时候,我还没到他的床前,他便会和我打招呼,但是那天没有。我走过去,说你想什么呢?他叹了口气,说我怕是活不长了。我说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的阴囊肿得又厉害了。我说你别老是将裤子脱下来盯着那看。他说看什么看啦,我眼睛都瞎了,我只要用手摸下就知道了。我说还是蛋白流失的原因,今天再给你补充。我又说你以后别将裤子脱下来,将你的物件暴露在大庭广众之下,你要知道病房里女士多,那些护士绝大多数还没结婚呢。他说知道了,我就是感到那样透透气舒服点,阴囊被水肿憋得很难受。

  他说我真的很怕死,不知道死到底对人意味着什么。我说死只是生命的一个阶段而已,说不定过了死亡这个阶段那边是个另外的世界。他说你别忽悠我,死后的骨灰能走到另个世界么?我说我指的是意识,是精神。如果你怕死,那么请你坦然地活着。如果你不坦然,只能会使生命的旅程更加缩短。

  他说真的吗?看你如此年轻,怎么能这样忽悠我,从年龄上来讲,我可是你的长辈。我说少扯长辈晚辈的事,你现在是我的病人,因此我的话你必须要听。我说我有空和你说说九床的病人,他活得是怎样的淡定和坦然,而他的病比你要重得多,因此和他相比,你算得上是幸运。

  他说切,还幸运呢。

  我说是的,每一个人都想活得更好,但是真的当灾难来临的时候,我们不能因为不如人意而放弃自己的生命,我们可以在与灾难抗争中照样获得心灵的满足,而心灵的满足就是我们活下去最充足的理由,这种心灵的满足不分高低贵贱。

  他说你一个小医生少和我上纲上线。

  四

  一扇厚重的铁门将CCU与外面完全分割开来。纵然外面繁花似锦、鸟语花香、暑热冬凉、春暖秋爽,这些丝毫不会影响到CCU这个封闭的空间,这里永远是一种颜色——白色,显得单调、冷漠,中央空调基本上保证四季恒温。这里的空气永远被紧张的气氛所充斥,显得沉闷和压抑。这样的空间不会让人喜欢,纵然是永远面对生死这样严肃的话题。

  小高经过治疗后,病情明显有了起色。因为上次我给他调整药物的原因,不再排斥,相反显得亲近,见我经常看他,显得很高兴。有一次我去看他,他主动说好多了,今天还能吃点炒菜。说话的时候依然是很平静的面容。然后他又说,这次我可能真的出不去了。我说你别瞎说,既然是好转,怎么又能出不去呢?他说我有预感,依然是很平静,说我这一辈子一共住了不下一百回院,没有哪一次像现在有这样的一种预感。我说身体哪里不舒服么?他说没有,但是确实感到是在苟延残喘。又说不过没事,我不怕死,老婆孩子已经给安顿好了,他们这辈子不会受大苦。

  我很诧异他说这话怎么还能保持这样坦然的心境,怎么也不会想到面对死亡的时候自己却能如此从容。他说,这辈子感觉活得还不错,要是孩子再大点就更好,但是人生不可能那么完美。说着说着就笑了,解嘲式的笑,又很释然的笑。我说不要胡思乱想,我感觉你现在的身体恢复得不错,没事的。下次我给你治疗行不行?他笑笑说先谢了。

  我说你这样对待死亡的态度我真的发自内心地欣赏,其实死亡也是生命的一个阶段,不论是抱以什么样的心态,最终还是要走向这个阶段,既然这别无选择,平静比焦躁强,坦然比恐惧强,从容面对死亡也是对自己生命的尊重。他点点头,说是。

  现代医学相对以前已经是很发达了,但是就是在这样科技飞速发展的今天,没有任何科学研究能证明人到底有没有预感,但是在现实生活中,往往预感真的存在!

  第二天早晨我刚上班,准备去医生值班室换工作服,走到大胡子的病房门口,大胡子叫我,很紧张很小声说王医生你来你来,并配合着手势。我很诧异,说怎么了?他说九床刚刚死了。说这话时,他手在发抖。我说你紧张什么?他表情稍显尴尬,说咦……并用手指指我,以对我能看破他的内心恐慌表示无奈。

  说实话,小高的离世真的不在我意料之中的,他刚入院的那天,因为病情特别危重,紧急抢救后病情稍显平稳,科主任便立即召集众多医生讨论病情,预测他的死亡是所有医生的一致看法,包括他的经治医师。那位女副主任医师,她甚至私下和我讨论小高病情的时候,多次表示小高或许出不了院,而我,一名年轻的医生,因为临床经验的不足,最重要的是始终抱有一种善良的幻想,相信他能闯过这一关。

  我没有去穿工作服,便直接走到小高所在的病房,小高很平整地躺在床上,我相信多少年他没有这样舒展地睡过,面容死灰但平静安详。所有监护设备的导线从他的身上已经移开,那一刻,我很庆幸他终于摆脱了所有的桎梏,轻装上阵,去他该去的远方,也是他一直很平静很从容遥望的远方。他的爱人和未成年的孩子在收拾他的遗物,默默流泪,哽咽着但没有哭声。

  CCU的铁门终于打开,放着小高遗体的担架车的金属车架与铁门相蹭,发出刺耳的声音,匆匆的脚步声在CCU封闭的空间回旋。很快,所有的嘈杂声消失,一切又恢复往日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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